混世魔王的牢骚花盆

这些年来我几乎是个废人了。每日必做的事情不过是制定菜谱，采买生活用品，或者宅在电脑前不断地按F5。世界这么大，我的生活却只剩下一个小圆点，实在格外让人难过。用金箍棒在地上画一个圈，把我困在里面无法逃出生天的人正是自己，到底因为什么，我亦十分不解。

人没有梦想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，丝毫不妨碍衣食住行吃喝拉撒，也不妨碍开开心心寻找乐子。问题在于，突然有一天，某一个人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去努力尝试，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去全情投入，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去无悔付出，那他着实有些无聊，有些寂寞，有些可悲，也有些可怜。

因为看不清自己的心意，所以总是在原地踟蹰，就像无法接受没有目的地的旅程一样，带着一丝古板的意味，又有点义正言辞的决心，让另一个自己也不知说什么才能有所打动，怯怯的竟然有冒犯之感。人不可能不走弯路，与其想要挑一条万无一失的好路，还不如早些迈步，在路途中再作修正。想起晓颖的一句话，大意是人若是想要超过他人取得成功，唯有早些开工，晚些收工而已。唔，甚有道理！

不论对谁而言，花费整整四个月的时间筹备一件事情，在后期阶段往往会感到厌恶和烦躁，我也不例外。虽然这是一项甜蜜的工程，每个人都用美丽的词藻来修饰它，可我一直是一个现实主义者，不敢把它想象的太美，仅仅因为害怕失望，担心现实和梦想的差距太大。对我来说，日复一日，想到它，首先想到的是还有这么多这么多工作没有完成，其次则是各式各样的忧虑，担心着那一天的天气，担心着现场布置的效果，担心着不确定的一切。

在准备过程中，我终于明白自己是个多么挑剔、多么吝啬的人。为了买到心仪的礼服，我可以执着地从淘宝网的第一页翻到第一百页，用一套说不出道不清的审美标准挑选着一件又一件装饰品。当然，我还以过分认真的态度制作了很多Excel表格，从预算表、宾客名单到流程表，应有尽有、格式统一、条目有序，用阿芬的话来说：实在是太作了！我也很受不了这样的自己——把时间统统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。

事实证明我确实是一个单细胞动物，只能单线运行一个程序。自从心里装进了这件事情，其他的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。学业原地踏步，朋友圈子很少走动，锻炼身体的计划搁浅……哪怕在筹划过程中收获的一点点成就感，也在想到这些方面时瞬间消融，转眼就不见了。

其实也看到了许多转瞬即逝的美景，感受到了不少真切浓厚的情意。只是，此时的我，为何如此低落，为何如此沮丧，为何如此不相信，为何如何不自信？

连你的样子都没有来得及多看一眼，
你已经像一颗流星，匆匆划过我的天空，
头也不回。

不，其实是我，将你舍弃在黑暗中，
罔顾你带来的每一丝幸福和疼痛，
原本是全世界的玫瑰，
却变成结冰的眼泪，
我其实无路可退，
谁让你偏偏是我的宝贝。

当然不是我。

遇到困难和障碍的时候，我一定会把最糟糕的结果提前在脑海中放映一遍，让整个过程蒙上一层可悲的阴影，似乎每一个变化都指向那个臆想中的凄惨结局。像我这样的人，应该是最悲观人群的代表了。可是谁能够解释，上天赋予我特殊的强韧意志，即使细如丝线，仍然连绵不绝。在危机的最后一刻，总是不甘于灰败的终场，一定会在帷幕落下前奋力一击。虽然懒惰且不肯吃苦，不过好歹能够稍差底气地说：我从不放弃。

在悲观的最深处总是保留一丝希望，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乐天派呢？

拒绝别人是一项讨人厌的工作，还得争取边角圆润，滴水不漏。这些日子常常独自在家，每当需要打理自己的餐点，或者阳光明媚无心工作时，总是盼望有个朋友能够立马被我抓到手边，让空气里少一些寂寞的滋味。于是很无助地撑着下巴苦苦思考谁是合适的人选，甚至翻开手机电话簿挨个查看有谁谁谁，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。

晚饭前，其实是晚饭时——只是我拖延了做饭的时间，朋友打电话来请客吃饭，条件是我得自己打车去汇合，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，一则因为懒惰，跑远路对我来说需要狠下决心方可；二则正是高峰期，打车并不是容易的事情。基于各种不靠谱的理由，我无情地拒绝了朋友盼望有人共进晚餐的心情，即使那种心情我很熟悉，而且一贯都很不擅长拒绝，but I did。为什么站到另外一方时，会做出南辕北辙的决定呢？

人为了顾念他人的心情，到底可以做出怎样的让步？答案必然因人而异。有人抱怨没有自我，有人认为什么都是对方的错，well，我想关键在于心甘情愿四个字。与其计较得失，不如在做出牺牲前考虑清楚是否情愿，这样就算所得并不如意，至少也不必后悔。何况斤斤计较实非易事，很多人算的清表面功夫，算不到上帝之手，意义何在？不如计较自己是否快乐。瞬间正是永恒的镜像。

因为写字台置于窗边的缘故，一抬头总是看到监狱似的防盗栏，对面是另一栋牢狱，那边的栏杆里站着一只鹦鹉，实乃吾朋也。它被脚上一根细细的银链系在相框般的鸟笼上，每天的乐趣就是使劲地荡来荡去。不下雨的日子里，麻雀纷纷飞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去年我花了半年的时间去想，麻雀们到底是喜欢跟它玩儿呢，还是想来蹭它的小米粮食？这个问题完全无解，但是只要它喜欢这些伴儿，管这么多做什么呢，自有主人为它添食添水，不至于饿肚子。

不知为何，我总是觉得作为宠物，它的日子并不舒坦。整整一个冬天，每当我拉开窗帘，它从来没有鸟儿在早晨应有的活泼劲儿，反而恹恹地蜷成一团，仿佛冷的不能忍受。有时主人彻夜不归，它也只能通宵悬挂在窗外。我一直忧虑它会熬不过这个冬天，可姆咪却坚持认为羽毛足以保暖，完全不用担心。几个月前，另一个笼子里的八哥不见了，从此以后它一直是一只“孤鸟”，而且是一只不会学人话的“笨鸟”。之前我总是感到它很无聊，漫漫长日无法打发，那么现在，它是彻彻底底的孤独了。麻雀们还是每天都来，只是停留的时间不如以前长了。它欢快地荡来荡去的景象愈发难见，取而代之的是蜷做一个毛球，或者百无聊赖地一遍遍用红嘴梳理碧绿的羽毛。

这些天我冒出一个想法，如果我也养一只红嘴绿毛的鹦鹉，在它脚上系一根十来米长的细链子，这样它就可以飞到对面窗台上去跟我的老朋友做伴儿了。一想到要豢养一个活生生的生命，突然就忆起曾经遇到的一位老师。他很喜欢乌龟，不论是乌龟的生活习性还是精神内涵，他都赞不绝口。奇怪的是，他对乌龟的喜爱已经持续好些年了，他却从来不养。我很疑惑，他的回答非常简单：不敢养，害怕一不小心死了，那就太后悔了，简直没法承受。我立即收声，绝口不提曾经养死了两只小乌龟，害怕他因为痛惜这种生物而迁怒于我。后来默然一想，从小到大，我害死的小生命恐怕要用两只手才数的过来，于是感到惭愧歉疚，甚至有些害怕。万一鹦鹉发生不幸，我又怎么负得起这个责任呢？虽然很喜欢雪橇犬，可是自己能做到十几年如一日地照顾它吗？

罢，还是像对面那只鹦鹉一样，自己和自己玩儿吧。

想起好几年前的那次军训，刚刚成为浮萍的飘荡感夹杂着无法克制的恐惧，使我几乎对眼前的一切手足无措。那种数着分秒计算时间，盼望所有的磨难赶快结束的痛苦心情，这些天又像幽灵似的出现了。晚上躲在被子里握着手机闭眼假寐时，总在心里默默数着未来几天的课程，期盼归家的日子早早到来。我试着不断地说服自己发挥最大的耐性，直到我明白这不再是军训那样苦苦捱着便能忍过去的短暂时光，而是一段很长很长，长到我无法逃避也不能藏匿的日子。仿佛既定的模式，我一退再退直至无路可退，然后强迫自己去正视前方。很久之前，小薇反复地说，凡是没有解决的问题会一直横亘在道路前方，绕不过去也绝不可能消失。好像是的，困扰我的问题多半有好些年份的历史了，没有答案也想不通，只好日复一日的烦恼下去。

为什么破烂生活就像香肠一般？每行进一段，便会有一个紧紧系住的结点，结点前后迥然不同，也并没有直观的联系。几个月前我生活在另外一个城市里，一转眼又在这里扎根。天空的颜色不一样了，街景不一样了，语言不一样了，睁开眼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，抽屉里放置的杂物不一样了，周围人的谈论不一样了，自己能说的能做的不一样了，什么都不一样了。难道在一瞬间，我化身成为了另外一个人吗？过去在遥远城市的经历变得有些模糊，因此丧失了现下的时空应有的信心，更看不清未来的方向。幼年、童年、少年和青年，同一个人的四段人生都相互脱了轨，切口锋利，无法拼凑，简直像是从四个不同的人的生活历程中各自截取的片段。连宗教信仰都摇摇欲坠的今日，每时每刻都要握紧拳头，小心翼翼地看护着自我。飞速的时代戴着千变万化的面具，我们也只好学会变脸之术，昨日是沉默温柔的贝瑟芬尼，今日是头戴盔甲的雅典娜，明日是哀号逃离的伊娥。时间长了，认不出过去的自己也是可能的。

每日咀嚼香肠似的生活，嚼完这一节，再接着嚼下一段。真羡慕极端乐观分子，他们说不定还会欢呼：“这是广式香肠！那是排骨香肠！”我确实没有这份勇气，唯一可恃的只有尚未见底的韧性。什么时候我才能扭转心态，学会快乐地享受每一天呢？这简直是个课题！

“晚风吹起我的长发”，多么充满言情感的一幕，我却尴尬到必须假装镇定的地步。昏暗的天际确实浮着火烧云，树荫下确实有搭载着白衣长发梦幻女友的小白脸男生，这么难得，望江路居民社区居然展露出一点点象牙塔的羞赧姿态，可我却彶着一踩就冒水的厚底拖鞋，抱着一大一小重叠在一起的塑料盆，顶着湿漉漉的乱发，神色慌乱地穿行在灰扑扑的人行道上。到底是我缺乏居住经验呢，还是浴室的位置不合理，实在懒得去想了，只是没由来的心烦意乱。尽管如此，这么多人集体排队入浴的场景还是颇为有趣，仅仅站在原地四处瞄上几眼，我就忍不住想笑。

大家携带浴具的方式真是五花八门。男生呢，多半是提着一只透明的小塑料袋，什么都塞在里面，勾在手指上晃晃悠悠地走来，至多用一个显得更为结实的塑料包装袋，上面印着的品牌Logo已经磨到看不清的地步，皱皱巴巴，显得脏兮兮的。女生呢，也有提塑料袋的，不过绝对是不透明的那一种，还有提着四四方方的小篮子的，还有像我那样端着小盆儿的，背书包的，提挎包的，什么东西都有。不过让我疑惑的是，男生反而都穿的比较整齐（反正他们穿夏威夷式阔脚裤看起来也没什么不正规），女生呢，有些奔放：超短裙，睡裙，吊带裙，全都直接上阵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：大家都是直接彶着拖鞋就去了。第一次去体验浴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左右，夜色笼罩，什么都不必看得太清，我穿着厚底拖鞋混在人群中，充满了好奇和忐忑，还在排队时品评众人的拖鞋口味，看来看去还是人字拖最佳（纯黑色除外）。第二次为了赶时间，只好在下午五点就去浴室，于是出现开头的那一幕，众人都在饭后散闲步，夕阳下恋爱，我却穿着拖鞋抱着小盆子满头湿发杀出浴室，奔驰在林荫小道上。

新环境真是有些难以适应。这些天来我的喜怒哀乐大都系在这个全新的“安身之所”。所有的规则和方式是全新的，所有的情况和现象是全新的，因为不愿意承认缺乏认识新事物的热情和勇气，我正在努力让自己“认命”。